Between Two Walls

七零年代末的老人和年輕人

1979年12月2日 

撰文/舒衡哲  翻譯/孫敏

八十八歲的哲學家張申甫慢慢地成了我的朋友。

作為周恩來的老朋友和導師,張申甫在文革時遭受了一些最可怕的事。

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一個大院的盡頭。院子裏一共住著四戶人家,兩隻石獅子蹲守著大門,正對著門內貼著多色瓷磚的牆。包圍著這些上流生活象徵的,卻是在文革期間備受折磨的四個家庭雜亂的公共生活空間——他們共用洗衣房、垃圾箱,還有一個公共浴室在擁擠的前院裏。

在後院,院子的最深處有幾個寬敞的房間,就是張申甫的家。現在是冬天,我們在中間的屋子聊天,屋裏燒著煤爐子。我們總是坐在窗前的那張桌子上,我的磁帶答錄機插在牆邊。

午後的陽光裏,面對著這位老哲學家眼中閃過的頑皮的光芒,我從未感到厭倦。張申甫神志清醒,他最清醒的時候就是說起唯物主義辯證法或是人類行為理想準則的時候。當我問起他那段動盪歷史的細節,他的聲音就變得激動,不斷眨眼。我們聊天時總能吃到很多美味的巧克力和水果。(我知道,這個家庭花了一大筆錢在這樣慷慨的時髦上,為的只是讓我高興。)

在一次次的對話中,歷史對我而言變得生動。雖然這只是個開始,但這些我自以為知道的事實、細節和含義已使我感到不知所措。每次拜訪張申甫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的無知一再暴露在他的面前。

微弱地,慢慢地,第一次我也變成了一個歷史學者。即便是我思考的很多東西已被證明為是不可信的,但關於這過去的十年的話題也促成了此時此刻我在事業上的關注點——中國知識份子身上的理想主義和正直。在我看來,他們的正直深深植根於、也恰恰受限於他們想要廢除封建傳統的雄心。念及此,“五·四”運動的失敗就比它的全過程更吸引我了。

中國的封建思想不斷消失的問題是沒什麼答案的,而像張申甫這樣的“五·四”知識份子就成長于這個沒有答案的時代,他們有的只是淩亂的、地雷遍佈的歷史,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專制權威懸而未決的質疑。每個中國新一代的持異議者和反對者都從“五·四”中找到了一種範式,一個命令,用以反抗保持沉默的行徑,我相信,這正是1919年“五·四”運動和1976年“四·五”運動之間產生自覺的回聲的源頭。

最近,在北海舉辦的一個藝術展也讓我感到激動萬分,展覽主要圍繞痛苦而充滿自我意識的現代性。這次展覽曾在幾個月前被當時的領導認為“批判意味太強”、“太陰鬱”、“太昏暗”,而今又得以被允許再次舉辦,整個北京城都在討論這個新聞。我大約在4點一刻趕到那兒,已臨近閉館時間。我看完之後還覺得意猶未盡,徘徊不願離開。接著我和三個藝術家一起走了很長一段路。在眾多裸體的攝影作品、黑色顏料上的抽象紅點、扭曲的木片之中,我唯獨為一幅魯迅的木刻肖像畫的印刷品所吸引。魯迅是繼毛澤東和周恩來之後中國最官方的英雄,一個“勇敢的、不知疲倦的無產階級知識份子”。現在,很多中國人雖然知道這種說法略有誇張,卻發現很難去質疑。但這幅作品就這麼做了,而且做得更多,它昭示了“英雄”的另一面,不僅僅是他純粹的人性,還有他的傲慢。

這幅作品呈現的幾乎是一個報復性的形象:香煙的煙圈嫋嫋上升經過銳利的、如獵犬般的鼻子——一幅魯迅官方肖像的近距離的回聲。但藝術家很敏銳地抓住了一個矛盾:這個勇猛的、被大眾認為是革命思想家的人,同時也是傲慢而痛苦的。

如此之多的誇張的、過於正式的神話這些天在中國被積極地展現出來。但這並不意味著政府劃定的線是徹底的謊言,它只是一個被經常用來裹住複雜現實的笨重封皮罷了。

和這些藝術家的聊天證實了我的預感:與其說他們試圖越過那條線來看問題,不如說他們試圖通過那條線來看現實。我和一位拄著雙拐的年輕畫家馬德升聊起抽象藝術。二十六歲的他認為抽象藝術其實不那麼洋派。他和我聊起中國畫早期的表現形式如何做到高度的形式主義,抽象形式如何能穿透過多的細節,並認為:“一幅臃腫而自鳴得意的現實主義的畫作難以傳達出官僚主義的罪惡。你需要為它準備一個象徵。”他的朋友王克平是個三十歲的雕刻家,將那些功能和限制稱為“幼稚的藝術”,並詳細說了自己雖然被稱為藝術家,但卻缺乏訓練,只能表現那些突然的、業餘的發現。

王克平講述了自己近來如何從文革的熱烈理想中解脫出來。當他擺弄完碎木片後,發現了它們和某些非洲藝術形式的相似性,這使他更深入地去思考藝術在部落文化中的功能。他認為,一個藝術家必須“表現大眾經驗的平均水準”。他的長期打算,是用自己的才華來表現他們這一代人的興奮的妄想。這次展出他的主要作品是一個年輕人的雕像:面容痛苦,受著手中揮舞的紅旗與另一隻手握著的紅寶書的折磨。

中國觀眾驚歎于這些年輕人的勇氣和意志,他們敢於研究並展現出他們集體經驗的另一面。這些藝術家們自身也因此沐浴在浪漫形象的氣息之中。

這次展覽雖然稱不上偉大,但仍然震撼了我。展出的藝術作品缺乏技術和技巧,也缺乏想像。借來的技術尚未被完全掌握,只是一些浮誇題材的炫耀。展出中反復呈現的標題是“思想”,各種不同形式的沉思默想在這裏聚焦,部分作品則嘗試著探索產生于文革前後的生活經驗的內在衝突。

我和曲磊磊聊了會。他的一組四幅水墨畫名為“思想”,是這次展覽的代表作。他給了我一組畫作的照片,並如是解釋他的拼貼畫:

在第一幅作品中,我採用的是巨大的裸體形象,他的頭俯向自己腋窩下夾著的地球,以此來表現思考的開始,質問者帶著下定決心的專注,置身於問題之中。

第二幅作品通過描繪一個烈日下彎曲的形象,交替的腦電圖波長摧毀了他的胸房,以此來表現思想如何變得強烈而複雜。

在第三幅作品中,一張扭曲的臉畏縮在一個由大腿、拳頭、釘子組成的帶有狂熱意味的混合體下方。我試圖呈現心理衝突中令人難以忍受的騷動,思想者被自己的內在撕成碎片。

在第四幅作品中,一個形象俯臥著,被颶風壓得變形。我打賭,你沒注意到他的左手。大部分觀眾只看到變形和尚未解決的矛盾,他們錯過了畫中人手指彎曲著抓住的堅定的努力。

的確,我也錯過了這個細節,而一個來寫生的清華大學學生卻認真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他花了一整天都在觀察這些畫。(中國傳統中訓練有素的仿效在此處依然存在。)我問這個學生,為何他會喜歡這幾幅特別的畫,它們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他羞澀地笑了,然後用磕磕巴巴的英語回答我:“我就是喜歡他們,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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